【薛健随笔】 记忆中的“大头鞋”
发布时间:2020/1/14  浏览次数:450 次  来源:陕西省竞技宝兑换码精神研究会


 

大头鞋”是当兵人对部队配发的毛皮鞋的俗称,因为头大而得名。

大头鞋很厚重,一双鞋至少有三、五斤,除了鞋腰是用军绿色厚帆布制成的外,其余鞋面用料全是黄色的翻毛皮,鞋腰很高,紧紧的裹着脚脖子,初次穿上,真得用点力才能拖动。 大头鞋很暖和,鞋的里面全是一寸多长的羊毛,鞋垫是用羊毛毡裁制而成,脚丫子塞进毛绒绒的鞋窝里,真是舒服得不得了,大冬天站哨,站在零下20多度的哨位上,脚都不觉得冷。大头鞋很防滑,鞋底是用一寸多厚的黑橡胶压制的,花印很深,踏在冰雪交融的山路上,既稳当又把滑,走起路来坚实而有力。大头鞋很长精神,每当部队在外集会,站立时间久了,脚腿有点麻木时,首长就会适时地喊出“原地踏步走”的口令,瞬间,铿锵有力的跺脚声会震得那冰封的大地在颤动。

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入伍的,部队是原兰州军区所属的陆军第20师高炮营,对外的代号是84705部队,驻守在宁夏的贺兰山地区。贺兰山防区是“三北一线”部队,地处高海拔高寒地区,大山深处冬天的平均气温都在零下20度以上,特殊享受着军队配发的“四皮”待遇,即皮大衣、皮棉帽、皮手套和毛皮鞋。

刚当兵时,新兵的大头鞋是不太合脚的,原因是第一套被服是入伍时在当地武装部发放的,发放前根据个人的身高和脚的大小先登记号码。棉鞋在那个年代都是自家手工缝制的,市场上很少有卖的,没有可参考的号码,因而大家报的鞋号都是单鞋的号,大头鞋的鞋号比单鞋要大近三个号,简单地说,如果你穿的单鞋是40码的,领大头鞋37码都显大。我是按单鞋的码领了一双42码的大头鞋,穿在脚上像穿了一双小船似的又长又大,走起路来扑踏扑踏地,打眼一看就是个新兵蛋子,既窝囊又影响训练。因此,新兵一到部队,班长就帮着互相之间调整交换,尽可能地使大家都穿的合脚一些。但很难,绝大多数人都是鞋大脚小。我记得新兵第一次搞紧急集合,结束后回到宿舍进行讲评时,发现床铺上留有一双袜子,班长便问是谁的?全班没有一个人回答,都表示自己脚上穿着袜子,无奈之下,班长命令全班都将大头鞋脱掉,有名四川入伍的战友不但大头鞋大,而且绒裤也很长,当轮到他脱下大头鞋鞋后,战友们诧异地发现他的双脚被绒裤的裤腿口紧紧地包裹着,提起裤脚后便露出了赤裸的脚丫子。原来他是在情急之下,用绒裤的裤脚包着双脚一同塞进了大头鞋,却误认为绒裤就是自己穿着的袜子,原形毕露后,全班笑的是人仰马翻。

我们新兵班有个四川绵阳的小周,从农村来,身材很矮小,但力气实足,干活十分卖力。有一次我俩被派公差去石炭井拉军粮,司务长嫌他个小,不想带他去,他有点不服气,为了证实自己的实力,他当着大伙的面,双手顺势将一袋50斤的面粉袋子转身一轮就放在了肩膀上,120斤的大米麻袋,我们都是俩人抬一袋装上汽车,他一人扛一袋,一路小跑就上了车,我比他高出半个头,但论力气是自愧不如,这次拉粮回来,我俩成了好朋友。 有个星期天,新兵洗完衣服后就忙着给家里写信,他拿着一沓信纸和一个信封来找我,悄悄地让我帮他给家里写封信,他在家是长子,底下还有弟妹,小学没念完就辍学参加生产队劳动,帮着父母养家糊口,写信对他来讲有点困难。我欣然同意,我问他想给家里说些什么,他讲的很实在,就写部队每天都能吃上一顿白米饭,一周还能吃两三次肉,大山里很冷,但宿舍有火炉很暖和,连队也有四川籍的老兵,请父母保重身体不必挂念等。新兵下班之前,我帮他给家里写了十多封这样的信,最让我感动的是最后几封他都特别叮咛父母一定要让妹妹上学,没有文化在外面得低人三分。有一次我俩闲聊,他说你老是帮我写信,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我说我的大头鞋太大了,想找人调换一下。他当时没吱声,时隔几日,有天午休时,他说穿我的大头鞋出去一下,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他回来啦,还给我的鞋比原来的小了好多,我问他跟谁换的,他只是诡秘地一笑。

那个年代,大头鞋、绿军帽、的确良军上衣甚至黄胶鞋,都倍受人们的喜爱。军帽、军衣主要受年轻人和学生的青睐,戴在头上,穿在身上很时尚、很自豪,令旁人羡慕不已。而大头鞋则是年长人的偏爱、保暖、防潮又把滑,穿上三年五载的都不变形,即实惠又耐用。因此,但凡是在那个时期当过兵的人,退伍后都要想办法给兄弟姐妹带回一件军衣或一顶军帽,而给爷爷、父亲等长辈得带回一双大头鞋,这样,好像这个兵就没白当。我的想法也和战友们的愿望是一样的,但到了部队才知道,这件事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部队对服装的管理是有严格规定的,如大头鞋使用年限是用满三个冬天,尔后缴旧领新,每个人只能享用一双。那么,怎样才能多带双回家孝敬长辈呢?战友们的办法可多啦,正招歪招都有。

我记得有一位宁夏籍的老兵,利用探亲休假的机会,在老家走街窜巷好几天,低价收购了四双破旧的大头鞋带回连队,然后加价卖给那些当年需要缴旧领新的战友。一九八O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了祖国大地,各种市场应运而生,一位兰州市的战友,探家逛街时,意外地发现在火车站附近有人摆地摊专门出售旧军品,军大衣、大头鞋、旧军装应有尽有,他就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欣喜若狂,一次性就买了五、六双破烂的大头鞋带回了连队。消息不胫而飞,一时间,凡是探家休假或是出差途径兰州的战友,火车站的旧军品地摊成了大伙的必去之地,回来时个个都是满载而归。有了破旧的大头鞋,缴旧品时就可将只穿了三年的大头鞋留下来继续穿,这样就能多出一双新鞋。很多战友就是采用这种方式倒来倒去,便能多带几双大头鞋回家。火车站的旧军品地摊就这样被战友们炒的如同股票的“牛市”天天飘红,价格直线上升,六月份一双能上缴的旧鞋才卖8元左右,到了九月份就翻了一番,再后来20元一双还很难买到,眼看着行情一天一个样,我也抓紧时间给了休假的战友20元钱,让顺路给我捎回一双。战友归队的那天,就有三个战友同时去附近的大沟火车站接他,在返回的路上就将品质好的大头鞋捷足先登啦,回到连队后再次被其他战友挑选了一遍,剩给我的是一双同脚不同样式的烂得不能再烂的鞋,就这样还有他人等在旁边准备捡漏,你只要说声不要,马上就有人掏钱收货。我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先拿了回来。有个星期天,我提着这双破鞋去找司务长,试探一下看能否当旧品上缴,他看了后有些为难,但他给我出了个主意,说师军需库安管理员是富平老乡,你可找他帮忙,先置换一双能够在连队上缴的旧品,其他事他来办。我先去司令部找了一位富平的参谋,让他牵了个线,到了军需库,老乡很热情,我说明来意,当他看到那双破鞋后表情就变了,以库房门封着打不开为由,鞋最终没换成。回到连队后我将情况说给了司务长,他无奈地让我先把鞋放在他那里。很快冬季换装开始了,他用一双鞋带把那破烂的鞋死死地捆在起,去军需库缴旧品时,趁着人多眼杂,蒙混过关,硬是给缴了进去,给我换回了一双堪用品,这样我就多出了一双大头鞋。为答谢司务长,我特意去服务社给他买了当时最时兴的黄盒凤凰牌香烟。

十月初,是贺兰山部队换冬装的时间。大头鞋的管理就成了连队干部比较伤脑筋的事,极少数即将退伍的老兵开始对别人的大头鞋谋事,个别手脚不干净的人也会见机行事,混水摸鱼。因为大头鞋在那个年代普遍被人们视为生活的奢侈品,在城镇拿一双大头鞋送礼,就有可能在国营商店谋个小营业员,在工厂当个小工人,而在农村,一双大头鞋足以让你进乡镇企业上班,贫困地区,新女婿见老丈人,手提一双崭新的大头鞋,这门婚事就有了一半的把握。因此,连队丢失大头鞋的现象时有发生。连队为此在管理上也想了不少的办法,如在晾晒“大头鞋”时,都是以班为单位划分区域,每个班都指定专人负责看管;各人的“大头鞋”上都写有本人的姓名或着标有明显的记号,以防误拿;外单位战友来部队谝老乡,进出营门都进行严格的登记,尤其是外出提包时,不论是本连还是外连的,都必须开包查验。尽管连队采取了诸多措施,但仍然很难完全杜绝丢失现象,有时晾晒在外面的“大头鞋”会莫明其妙地少了一只,由于部队遂行战斗任务的特殊性,宿舍的门睡觉时是不上锁的,头天晚上脱在床前的大头鞋,到第二天早上就会魔术般地变成黄胶鞋。连队只要发生丢失现象,连首长就会按照《内务条令》之规定,立马组织“物资点验”,连长一声连续不断的急促哨声,全连立即紧急集合,打起背包,带上的个人装具集中在大操扬上,按照分散队形前后左右拉大距离,然后座在自己的背包上原地待命。点验一般由连长带排长组织实施,方法很简单,先从一班开始,以此类推,班长下达“开始点验”的口令,每个人都打开自己的背包,将个人物品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干部们分别对每个人的物品进行清查,如果那个人有多余的军装等,说不清来源一律暂扣,经常会有个别战友对来源不明的军衣、军帽因说不清理由而被没收。“物资点验”的大头戏是指导员带领别一队人马对各班宿舍的清查,由于紧急集合的突发性,常常会有藏匿在宿舍角落的东西来不及转移,清查人员进入宿舍后,先是将床板全部揭起,宿舍的死角便暴露无疑。他们只要有所收获,便故意提着那“战利品”当着全连炫耀,这时静坐在操场上的战友们会惊呼起来,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猜测那个班谁是“三只手”,而心中有鬼的、做贼心虚的人则会在点验完之后,急冲冲地去连部“说明情况”。“物资点验”是查找丢失物品最简单的方法,部队术语叫“第一练习”。还有比这招更利害的办法,如在部队集会或着看电影时,充分利用连队无人和时间充裕的有利时机,连长带上几名精兵强将,对菜窖、猪圈、饲料房、煤房、电房、饭堂、车炮库和宿舍的天花板上等最容易藏匿物品的死角进行地毯式的大扫荡,诸如皮大衣、铜制炮弹壳、大头鞋、班用小凡布等物品都会被清查出来,随即召开全连军人大会展示,开展警示教育,能够有效地杜绝丢失问题的发生。但是,正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个别有头脑的战友,他们信守“兔子不吃窝边草”原则,把目标锁定在远离连队的师机关、师医院和师宣传队,这些单位管理松散,防范意识淡薄,经常成为偷袭的重点目标。

我从小跟父母在机关大院生活,从记事的那时起,每逢到了冬季,父亲只要看到有干部脚上穿着一双大头鞋,就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嘴里还会不停地夸赞几句。大头鞋在当时可所谓是凤毛麟角,非常稀少,这种情景在我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记忆。当兵以后,我想为家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带回一双他期盼已久的大头鞋,实现他的愿望。父亲在我参军前两年得了一场大病,经过放疗和化疗,身体受到了极大的伤害,非常的虚弱,尤其是到了冬季,抗寒能力差,身上总是怕冷,能够有一双大头鞋为他老人家保暖御寒,那该是一件多么有孝心的事。一九八一年冬季换装时,终于轮到我换大头鞋啦,我用司务长给我调换的那双鞋缴了旧品,为父亲专门领回了一双崭新的大头鞋,我则继续延用已经穿了三年的旧鞋,赶在入冬前,让战友给捎了回去,这是我有生以来给父亲的第一个礼品,它深深地寄托了我当兵三年来对家人的思念之情。我能够想象得出父亲在收到鞋时兴奋的心情,也能够想象的到他那瘦小的身材拖着沉重大头鞋趾高气昂的神态,更能想象出他为拥有儿子这片孝心洋溢出的自豪感。三年在人生的长河中只是几朵浪花,但当兵的前三年却是我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终生难忘的三年。在那“活着战斗在贺兰山、死了埋在贺兰山”革命英雄主义的召唤下,面对超越身体极限的训练,非人性化的管理和那钢铁般的军纪,生活在那“天上不飞鸟、地上不长草、风吹石头跑、四季穿棉袄”的恶劣环境,对任何一个走进这所“大学校”的人来说,在精神上和肉体上都是严峻的考验。面对这严酷的现实,是做一个坚强者,还是当一个懦弱者,我曾经有过彷徨,迷茫和消沉,也有过沮丧,退却和放弃,但最终都是在父亲那一封封包含深情又寄于厚望书信的鼓励下,我就如同田径场上跨栏运动员一样,咬紧牙关,不畏艰难,永往直前,所有的苦难像栏杆一样被我抛在了身后,走过了从军路上最为艰苦的时期,为我后来25年的军旅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现在回想起来,如果没有当初父亲那一句句语重心长的鞭策和鼓励,就不可能有我从军路上的成功。父爱如山!一双大头鞋又如何能报答得了呢?

(作者先后在陆军第20师、47集团军装甲旅、炮兵旅、西安高炮预备役师服役)

责任编辑:刘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