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继光随笔】 送馍
发布时间:2019/12/27  浏览次数:181 次  来源:陕西省竞技宝兑换码精神研究会


 

 

 

      我上中学在一个小镇,距家有八九公里,上坡爬原,翻沟过硷,是必由之路。学校的口粮,全靠父亲送供,一周一回,每回30来个馍,外加一小瓶咸盐。

      那时候,在同学中流传着几句顺口溜,周一周二大吃大喝,周三周四凑凑合合,周五周六不吃不喝。这里说的“大”:就是吃超了每天五个基数的定量。“凑”:就是夏天成了“猕猴桃”,冬天成了“冰疙瘩”,只能凑合着吃呗。“不”:就是弹尽粮绝,喝着西北风等待新品上市啊。

 

        父亲每次送馍,不像有的家长是骑着自行车,且用黄色挎包装着体体面面送来的,而是把母亲蒸好的玉米面或高粱面发糕,切成方块儿,一层一层地装在一个竹篮子里头,再盖上一块发黄的白布,一个胳膊挎着篮子,一手拄着一根木棍一步叠加着一步送来的。

         以前父亲送馍,是用一个白布袋子装上送的,好处是搭在肩上两头各半,前后均匀,便于行走,还可以防风遮雨,保暖透气。缺点是经过十几里山路的颠簸,送到我手里时的馍馍,不是缺了棱角,就是变了个数,让我很难按照计划下口。后来母亲发明了提篮子法,不但可以让馍保持原有的模样,还减少了父亲走长路留下的汗渍味,可是挎着篮子拄着棍翻山过岭确实难为了父亲,近六十岁人了清早爬起就得走几十里山路,赶在中午饭前将馍送到学校。

        馍的送法,我倒不是太在意,在意的是,馍的质量和肤色,同样是开水泡馍一大碗,却有着“亚非拉兄弟”同工不同酬的深浅视觉感受。 尤其是送馍的父亲每次都像个讨饭的站在我的教室门口,总是不进教室门,把篮子从窗户递进来,然后问上两句不疼不痒的话就走了。时间长了,父亲的送馍让我的虚荣心越来越不堪重负,总怕同学们笑话父亲窘迫的样子,让自己脸上很无光。所以每到送馍日我都会找各种理由躲避父亲,托要好的同学把馍接进去就让父亲返回。

       直到有一天彻底让我改变了这种幼稚的想法。那年冬季雪特别多,连下了几天后山野里的积雪足有尺余,到周末后肚子比我先发愁口粮的来源了,上午最后一节物理课下了接近12点了,室内和室外的温差让窗户上结了厚厚一层冰花,坐在教室里根本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同学们都忙乱地收拾着书本准备打水开饭,谁都没有注意外边。拿着教具的李老师出门后又折了回来,叫我出来一下,我急忙跑出去后看见父亲在离我教室很近的老师宿舍屋檐下,旧棉裤湿到了膝盖处,上面贴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周边散落着十几个旱烟头,那根木棍立在一个装着东西的布袋上,尤其是看到变了型的篮子和沾有泥水的黄馍,我已明白父亲这趟路上发生了什么,急切地叫父亲到教室里暖和暖和。

       父亲听了我的话眼睛亮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说这是母亲煮给我的让过生日时吃了,然后背起布袋子说要趁集上人多,把旱烟粜了,倒点煤油回家,不然天晚了山路不好走。

        我很勉强地点了点头,目送父亲走出校门消逝在大街上很远了还没有回过神来。自那次后我再也没有在父亲送馍时躲避过,但少年的自尊心让我每顿饭都成了典型的独食者,歧视的防范者和吃速的领跑者。

        高考落榜后,我面临重读和回乡务农两个选择,重读家里供不起,回乡务农我又不愿意。父亲在深思熟虑了多日后,不顾卧病在床的母亲和亲友反对,毅然报名让我参军,走一条我们父子俩都不为难的路。

        新兵起运的那天,父亲送我到县城,临分别时,在棉袄的内衬口袋里摸了好久,终归还是空手从棉袄里抽了出来,面对巨大喜悦和兴奋包围着的我,父亲似乎有话但没有说出来,任何的叮咛也没有,听到车站带兵干部的哨声后,默默地背起我换下的衣服准备返回,我没有看清也不想看清回头走出车站那一刻父亲的脸,只是本能地跑上去,把连长发给路途上接济的干粮,我平生第一次见到的两个大面包塞进父亲的怀里,叮嘱他带回家里和病床上的母亲尝尝味,父亲有点惊慌失措,稍许片刻又恢复了平静,第一次在我面前没有推辞,紧紧地将面包双手抱在怀里。

       车出站已经很远了,坐在第一排的我从后视镜里,看到矗立在路边的父亲,双手攥着那块面包目送我踏上征程,走向远方。

 

 

 

作者简介

 

 田继光,1963年生,甘肃镇原人,军人出身,陕西省军区战备建设局局长。自幼喜爱书法、文学,多年笔耕不已,留恋笔墨写人生,徜徉文字抒心情。

 

 

责任编辑:刘立华